1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我说，等你长大了要是爱上一个女孩，你就快快地娶她吧。
母亲说这话时抬眼望着墙上父亲的照片，表情平静。父亲则微笑地看着我们，洞悉一切的样子。
从我会说话起，我就对着照片上的这个年轻男人叫爸爸，可是，我从未见过他。

2
在我快要把水烧开时，有人敲门，我知道是小篆来了。她有我的钥匙，可她从来不用。因为我总是在家里的。能来我租住的这间小公寓的人，只有那个叫小篆的女孩。
小篆进门就放下手中提的几只袋子，探头到厨房说，我就知道你又吃面。不要煮了，我带了菜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餐桌上铺一张旧报纸，把袋子里的餐盒一只只打开。一条鱼。一份西芹百合。一份豆腐。一份辣子鸡。
我说，太多了。
她一边麻利地摆好碗，递一双筷子给我，一边说，看你瘦的，总是不好好吃饭。快吃。
在小篆给我收拾厨房的时候，我放一张苏格兰风笛的CD，点燃一支烟，习惯性地坐到我的画架前。
我听到小篆在苏格兰音乐中洗碗和擦洗灶台，听到她把一些东西扔到垃圾袋，听到她开门下楼去倒垃圾。苏格兰的风笛很适合在黄昏的时候听，就像现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到墙上，长长的。昏黄的调子。我的周围一片凌乱，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画框和书籍，画布。完成的，未完成的。颜料和画笔也放得到处都是。小篆从不收拾这间兼做客厅的画室。这是我的世界，我不许别人插手。
小篆进了卧室。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又这么乱。

3
是的，我这个人永远都是乱的。我的头发很长，胡子也很久没有刮过了。我凌晨才睡觉，下午才起床，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的牛仔裤和米色的棉衬衫都很脏，上面都是新旧油彩。脸上也有。
小篆不来的时候，我基本上都吃方便面或者苹果。喝很浓的蓝山咖啡。吸烟。
整天坐着画画和吸烟让我胃口不好。没有饿的感觉。
小篆一边摘下擦地板用的淡绿色塑胶手套，一边站在我身后看我的画。画中是一条扭曲变形的小船，船弦裂开了，停泊在一片脏兮兮的海滩上。有浪涌过来，小船在挣扎。天空乌云密布，要下雨了。有风的线条直飞直飞。
杨子，她叫着我说，我想要你画些快乐的东西。
我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不安。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我说，不要为我担心，我只是画我看到的。就像这条船，漂泊永远是它的属性。
小篆望着那幅画，怔怔的。

每天，我都有一段时间脱离世界，沉到黑暗中去。在那里我看到各种异物。长着二只角的男人。生着翅膀的透明鱼在天上飞。被铁链锁住的海鸥。瓶子里蝴蝶拼命挣扎。裂缝的天空，有腐烂的铁锈落下……我必须去画我所看到的。我担心我抓不住它们。

4
小篆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
一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想找一份家教的工作。她在一家家政公司做职员，帮我联系了一对要学油画的双胞胎。
那家人很有钱，我只在面试时见过主人一面。后来就是保姆给我开门，对我说，杨老师，来了？
那二个孩子根本就不想学画画，他们喜欢玩电子游戏。总是在画布上恶做剧地乱涂，互相打闹，把油彩弄得到处都是。
一周以后，我就离开了。
后来小篆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再去见另一家。我拒绝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在电话中非常的甜美动人，开朗而温柔。这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吧，我想。
她请我吃饭，理由是没有给我介绍到好的主顾。我说，还是我请吧。
我们在上岛咖啡见面。穿长的细麻布裙，平底凉鞋，梳两根松松的麻花辫，淡淡的笑。这个年轻的女孩就和她的名子一样，透着古典的婉约气。
她说，她来自遥远的西北。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了，常常想家。她说，她想看看我的画。

在我画画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地板上读一本唐诗。苏格兰风笛音乐轻轻地流淌着，将我们包围。偶尔在我从画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并不孤独。虽然，我们很少说话。
她有时会捧来一小盆剑兰送我，有时是一盆风信子。可我总是忘记浇水，如果小篆几天不来，那些花就会死掉。她会定期打电话提醒我，去浇一下水。可是那些花，还是会枯萎死去。我从来都养不活一盆花，它们像我的生命一样颓败。
租下这间四十平的小公寓二个月，我就没有钱了。我对小篆说，我不想工作。她想了想说，她有个朋友是卖工艺品的，问我愿不愿意把画寄放在那里去卖？我不愿意。我不能让自己的画放在那些杂货中去。但是房租总是要交，饭总要吃，画布和颜料都很贵。我挑一些自己不太满意的小幅画作给她。一周后，她交给我二百元钱，说一百一幅，卖出去了二幅。
就这样，每个月小篆拿走几幅画，然后再来交给我二千元钱。那些钱，够我在这个城市里付房租和买画料，香烟。我只吃最简单的青菜和方便面。每次她来，会给我带一堆的食物。

第一次给小篆买礼物，是偶尔地看到了她的身份证，我偷记下了她的生日。我的钱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存了很久，吃了许多方便面，我也只能够花120元给她买一只银的项链，细细的，吊坠是一条鱼。
当我把那条细链子递到她手里，说出，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像鱼一样快乐时，小篆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让我帮她戴上那项链。小篆的脖子洁白细腻，像天鹅一样修长。我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了一下，一时间，我们就拥抱在了一起。
那条链子，她后来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5
小篆换了工作，打二份工，她说要存钱在这里买房。她从二天来一次变成二周来一次。
她不能经常来看我。但她会打电话，提醒我，起床，吃饭，出去散下步。
我有时会很烦。她的电话会打乱我的构思，会把我从黑暗中突然惊醒，那时可能我正在观察一个满头青苔的女人如何拾起自己的脚印。
我让她少打电话给我。我说她影响了我画画。这间公寓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只有这一部电话，是我通往世界的唯一途径。
除了小篆，也没有人会打给我。

我的自闭让小篆深深地焦虑。
她会在晚饭后时分，硬拉着我下楼去散步。一个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