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雅快死了。
她躺在雪白的床上，膝盖以下和过去的十年一样，是空的。
“你爱我吗，马格？再说一次，说你爱我。”
“我爱你。”马格哽咽道。
他没说谎，在倪雅弥留之际，他想告诉她这个事实：婚后十年，他始终如一地爱着她。
“还像咱们最初那样表白一次，最后的一次了：告诉我，你最爱我什么？”
你的脚，马格想说。可他放弃了这个答案。
“我爱你，全部。”
倪雅带着马格最后的谎言，幸福地离开了人世。
马格回到了他的鞋城，白天营业，晚上就住在那儿。他放松了，好像双脚从鞋子里一下子拔了出来。
他们相识在十年前，那时马格的鞋城刚刚开业，有一天，是个夏季的午后，倪雅来买鞋。倪雅并不漂亮，细看脸上还有几粒雀斑，当时吸引马格的是倪雅比例完美的腰腿，而月白色女凉鞋里的脚好看得快要叫他透不过气来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脚，他也从没发现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深重的恋足癖。
他们结婚了。
婚前婚后，倪雅不止一次地问过马格：
“你爱我吗，告诉我，你最爱我什么？”
马格最初回答得老老实实：
“你的脚。”
倪雅的脚常被马格握在手里，有如把玩一对瓷器。这样的回答倪雅是满意的。
可是渐渐，倪雅不再满足。
“告诉我，你最爱我什么？”
“你的脚。”
“只是爱我的脚吗？假如我的脚长在别的女人身上呢，你也爱她吗？假如我死了，或者，我没有这双脚了，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马格时常会给这样的追问逼入绝地。
他知道倪雅想要什么答案：爱她的全部。他也可以轻易给她这个答复。可那有意义吗？
他的的确确最爱倪雅的脚，十分凑巧，这双美足长在了倪雅身上，所以他爱倪雅。这就是全部。
可倪雅莫名其妙地开始恨自己的脚，就像恨自己的情敌。
那也是他们陷入危机的起因。
那段时间，马格晚上就睡在他的鞋城，而倪雅约了女友去喝茶。倪雅喝茶的时候，一个开车的人在隔壁饭店里喝酒。倪雅和女友走出茶楼正是子夜时分，喝了酒的人刚好也出了饭店，启动了他的汽车。事故就在几秒钟后发生。
倪雅没有死，膝盖以下的部分却截掉了。
那以后的十年，马格一直在内心默默赎罪。假如他当初对倪雅说：我爱你的全部。这一切可能不会发生。
“没有了脚，我也一样爱你。”
马格把这句话重复了十年。渐渐，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直到倪雅从这世间离去前的最后一刻，他都坚信不疑。
倪雅死了。
马格没有必要再去维护那个谎言。
可是，他已经做不到了。他依然坚信，自己所爱的是倪雅的全部。这种爱与倪雅有或者没有一双美足全无关联。
马格在自己的鞋城，隔天就打电话给一个女人。她们是三个人，和过去一样，总是晚上来。三个女人都有着不同的发式，肤色和香水气味，但她们又很相似：都有一双倪雅那样的美足。
现在只有面对她们，马格才会说：
“我爱你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