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忆江南主
院落不大,冷清。石砌长廊断了三分之一,寥寥落落地靠着屋檐,映衬着青砖黛瓦。听说这里曾经雕栏玉树风景雅致,可惜毁于战火,后来修葺,加盖了隔壁水泥房,不过正好隔开了外间喧闹,让这里有隐居于市的青苍沉谧。唯
院落不大,冷清。石砌长廊断了三分之一,寥寥落落地靠着屋檐,映衬着青砖黛瓦。听说这里曾经雕栏玉树风景雅致,可惜毁于战火,后来修葺,加盖了隔壁水泥房,不过正好隔开了外间喧闹,让这里有隐居于市的青苍沉谧。
唯一的生气来自于长廊上缠缠绕绕的丁香。
这就是周素柔为何入住。
落木萧萧,琉璃叶下琼葩吐。素香柔树,雅称幽人趣。
他来的时候,她正窝在躺椅上,围着玉色披肩,像是随时如画的江南女子,五官不俏丽,清清秀秀的美,看着让人舒服。身边一盏茶,手中一卷书缓缓搁下。
她知道他来为什么。
辞行。
笑意浅浅,不卑不亢。
茗烟袅娜,她低头,看盏中舒卷沉浮。预见世事沧桑,却付之一笑。“我不拦你,只是觉得,你再回来,我们都不是现在这样了。”
楚暮最烦她这样不冷不热的语气,皱眉反问:“有何不同呢?”
有何不同已经知道了,他负了她清亮婉转的温柔。
石台上有一架古瑟,为了不挡住出音孔垫高了四角,乐音回漾在石板上,再听时沉沉杳杳,迎合了初冬院中之景,寥落苍凉的美。不知为何就想起一句:暮霭沉沉楚天阔。
素柔还是不哭不闹,不喜不悲的样子,她早知道了啊。
不过一场相逢,而已,不是吗?
瑟比筝多四弦,二十五弦弹夜月,每弦一柱,五音节定法,只是没有徵位。宫商角徵羽。不全,可铸就了它虽沉不伤,虽缓不哀。
千回百转的喟叹,冬日无花。
自此他没有回来过,素柔一个人,画画,弹琴,数月漂泊着寻找灵感。灵感如晨风,一个不经意间施施然而来,清惘怅然。让人忘却旅途苦楚,风餐露宿。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都不怕,走得再远,还能回来,回来了,依旧隐于尘世,推开门,清一色的简单古朴如旧,波澜不起仿佛一世长安。
走了三个月,打水抹尘,院外银杏落了一院叶子,被雨浸淫,像是经年无人,冷意森森。
对着满院颓唐执笔,色彩斑驳,如最后一丝暮色,稍纵即逝又翩翩无声。画上是落叶,枯藤,古瑟石台,秋风肃杀。画画的是正当风华的素柔,绿鬓如云,安稳如盛世云烟。几乎是立刻就定下了名字—《君问归期》。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筹备婚礼。
新娘是沈青瓷,温柔静婉的大家闺秀,桃红色绒衣,笑靥如画。她请素柔坐,客厅里简中式风格,布置得雅致斯文,铁艺花架托着一盆繁盛的绿萝,藤蔓垂至地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素柔看着自己一身冷清,心口空了一样的疼,层层密密铺天盖地袭来。
她是难过的,可分明在笑:“青瓷,我们认识十二年,”顿了一下,又缓声道:“祝你们前程锦绣,白首偕老。”
他在厨房煮茶,茗烟袅袅,混合了江南烟雨,仿佛就这么穿过了千年。
此时沈青瓷莞尔道谢:“也祝你一世长安。”
素柔是快到傍晚才出来的,伞上滴滴答答,她想着沈青瓷的温柔得体,想着曾经暮霭沉沉的院落,想着如水的夜色薄凉。
多年后她只觉得,自己一生的风雨,都在那年晚间经历完了。自此波澜不惊,仿佛真的一世长安。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墨痕清浅地好像那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如初见。
十二年前,她们同年十二岁。沈青瓷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漂亮温柔的,只是延续了她父亲的骄傲,心如沉水。
她是否真的喜欢楚暮,素柔不知,可是她父亲当真喜欢这个自小在眼前长大的青年。
沈青瓷永远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语气,他说喜欢她,她父亲要她喜欢他。她也就喜欢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包括素柔。
十二年前巷子里搬来一户人家,就住在隔壁的水泥房里,丈夫斯文,妻子和煦。最让素柔高兴的是,那个女孩子穿鹅黄色外套,同色蝴蝶结,待人是和她母亲一样的平和。
她对素柔笑着说,我叫沈青瓷,我们做朋友吧。
正是暮春,暖意融融,紫色丁香洋洋洒洒落了一院。
姚黄魏紫,那日被她占齐,寻常女子素柔见过,可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
青瓷不走错一步路,两点一线最平实的生活,懵懵懂懂的年纪里,素柔从没听过她提过任何异性。记得有次问过:“你以后会喜欢那种男生?”青瓷还是一副温润的样子:“随遇而安。”
完全不搭调的一个答案。
素柔能理解,身边有楚暮这样的人,心无旁骛也不稀奇。
可是这样的答案,让她心慌。
她喜欢那个每周来一次的少年。都还小,可是少年刚一到访,她就能想起古文中所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和青瓷——真是一路人。
青瓷父亲教他们书法,古朴简单的书房,窗台上全是兰花,四人围坐桌旁,对书对墨,字如其人,青瓷字迹饱满,素柔满纸清秀,楚暮当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笔锋顿挫有力,入木三分。
多好的一段友情。
楚暮对她从来以礼相待,可是看向青瓷,永远眉目温柔。那时都还小,情愫互生,当事人都毫不知情。
就这么让时间划过八年。彼此之间都亲近不少,心思如藤蔓,缠缠绕绕,就是环顾左右而言他。
先跨过这道鸿沟的是素柔。
那时她们都二十岁,都在本市大学,她学美术,青瓷学中文。她本可以走的,可是天地再大,都不如这座如同根基的院落让她安稳。
事实证明她留下,得见外婆最后一面。
那天风雪极紧,天地间一夜成白。
出殡的时候她抓着灵床不肯放手,青瓷楚暮双双拉开她,孝衣袖子被扯裂,她跪在地上只能怔怔地流泪,发不出声。
他们轮流陪着她,沈家夫妻提出收留她,可无论谁劝,她都缄口不言,从此一个人在这里住下,实际上没有亲人了。
他们经常来陪她,青瓷从未对一个人这样好过,打扫房间,帮她梳头换衣服,陪她坐在院中一下午不说话。
还是春寒料峭,她要立在院中,她就陪着一起冷着熬着。
最后青瓷带来了那架古瑟。
再凌厉的伤口,也在匆匆而过的时间里渐渐凝结血痕。
又是冬天,堪堪一年过去。
她站在丁香架下问他:“楚暮,你喜欢青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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