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对着他笑，喜欢看他刚刚还谈笑自若的脸上渐渐浮起的局促不安，眼里，也分明闪起了慌意。“小妖精。”他低声嘟噜着。我的笑，便愈发无声的荡漾开去，一波又一波，清光涟漪。
空气里有些暧昧，有什么在隐隐挥散开来。太黑的夜晚，总有些不安分会蠢蠢欲动，何况是在久居他乡的夜。五年了，我与这座城市，从来不曾真的走近。故乡，也只是以故乡的名义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熟悉。我不过浪人，以寻找的名义，与曾经的熟悉愈走愈远，远到，对镜自览，也会有远隔天涯的恍惚。
对谁都笑脸盈盈，他们说我亲切随和，像个幸福知足的人。把所有无关痛痒的话剥去，似乎没有一句可以触及内心，也有人说，我有太深的城府，不易走近。可是，心与心，不本来就是隔着永远的胸膛吗？哪怕身体与身体挨的再近。如果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作茧自缚，那么，这样的作茧自缚，要的是包的严实的安全，还是，这样的包裹也仅仅只是早就成了一种习惯？看着我的眼睛，它无辜而明净，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所有的，都不过习惯，人前的笑语软软，人后的默默安静。
听他侃侃而谈，我只偶尔做低低的应和。这样健谈的男人，要的，也只是一个好脾气的听众吧。“你是喜欢文学吗？”他有次忽然问我。有些许的诧异，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说漏了嘴，说了些什么。“一般吧。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喜欢。”忙忙的否认，仿佛被人识破了一个小心包藏的秘密：“你怎么这样问呢？”“我看你说话可能蹦词了。”哦，原来如此，还好，不过是喜欢蹦词。“呵呵～～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喜欢过吧。”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什么。有些话题，只适合浅浅一笑。如果你不说，我当不问，是为默契。空气在彼此眼睛的笑意里流动，隔得这么近，都能隐隐闻到某些飘忽的气息散发出来的晕旋，然，分明横在彼此之间的距离，也依然清晰地明了着不可逾越。曾经，谁的眼半睁半醒，即便是在梦里也在呼吸着玫瑰的芬芳？如今，即便睡去，我也留了一双清醒着的眼睛。有些距离，我们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缠着他讲故事，讲曾经的少年不羁，讲如今的四海为家，讲哪里的美食谗人，哪里的美景让人往返流连，惟独，不谈爱情。只在初识时口无遮拦的调侃他：像你这么帅的男人年轻的时候很多女孩子追吧？“啊？我还没结婚呢？”这才知道自己说话严重口误，不过三十来岁的男人，居然跟人家说“年轻时”，倒好像他已经老了似的。还好，他似乎并不太计较我的莽撞。“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我问的奇怪，他答的也有趣，忙不迭声的说：“快了，快了。”倒似我催着他结婚一般。
通常是在周末的黄昏，他在那个拐角的路口等我，吃很久的饭，喝一杯又一杯的茶，说很多很多，最后都不记得说什么的话。有时候说着说着，我就无端端的直看着他笑，直笑到他局促不安，眼神慌乱。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坏，暗自得意。
河边的长椅上，细柳柔垂。总能在那里坐到很晚很晚，不知是喜欢这夜的静，还是，喜欢上了坐在身边这个有这着夜一样深邃眼睛的男子。“别老闷在屋里，多出来走走，这河边的空气，清鲜着呢。”他说，我笑，算是认同。多清鲜的空气，没有给人清鲜感觉的人一起呼吸，还能这样令人微醉吗？
“你的头发好香。”有次，在送我回家的楼梯口道别时，他忽然低了头闻了我的发，近乎喃喃的。这样的语气，容易让人迷糊。空气有些许的停顿，我便笑着大声说：“是吗”拉一缕发稍鼻前，什么味道也没有。“我怎么闻不出来呢？”“傻瓜，你自己怎么闻得出来呢？”
躺在床上，把发稍搁鼻子跟前许久许久，还是什么也闻不出来。有些东西，自己是察觉不出来的吧。譬如他，是喜欢有人陪自己打发一些漫长寂寥的时光，还是，慢慢的爱上了这个快要结婚的男子？应该不是爱他吧，不然，我不会直直的看着他笑。有人说，爱的眼睛，是低垂着的。可是，我不本是一个惯于寂寞的人么？那么，只是一点点的喜欢吧，两个独自异乡的人，太多太多空了的日子，需要一点点的喜欢去稍稍填充。而夜，太黑，需要点声音做伴，需要点笑容温暖。
夏天黄昏的路口，那个熟悉的拐角，再也看不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有隐隐的惆怅在沉闷的黄昏里飘起。是有事？还是这个夏日的太阳即便黄昏了还是有点热辣容易灼伤眼睛？心里有了些惴惴不安和莫名的期盼，还有些微的恼：怎么就忽然蒸发了一般没个消息了呢？这会才惊觉：认识那么久，居然彼此的电话都没有。或许是知道终有一天要走得无影无综，没了联系的线，才能离开的更安静彻底吧。
心便静然。突然就记起，离那个青草飘香的日子，正好三个月了。他说过，他在每个城市呆的期限都是三个月。应该是去了下个漂流站吧，或许，回家结婚了？
一个不再惴惴忘了期盼的日子，还是那个熟悉的拐角，一个依稀熟悉的身影，就那么赫然跳入眼帘。一月不见，也不过是四个周末的黄昏吧，回想起来，竟似已经经年。
当我又可以直直的看着他笑的时候，谁会察觉曾经在我心里也泛起的那些微波涟漪呢？“呵呵，好久不见了哦。”我甚至，都没有问他现在是否还在这个城市。直觉告诉我，这个城市于他，已经只是回忆。“前段时间有事，走的急，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刚回来，有点事，明天就走，只能呆一天，过来看看你。”“不是回家度蜜月去了吧？”我看着他笑，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个看似沉稳的男人，脸上竟挂起了不自在的笑。似乎有什么东西耀着我的眼睛，原来，是那修长的中指上明晃晃的戒指。曾经一叹再叹这双修长干净的手的完美，是哪一双幸运的手为它把这一圈幸福套牢的呢？这样的女子，应该梦里都有幸福的微笑在唇边绽开吧。“呵呵，结婚了，恭喜你呀。请我吃饭？”又可以去吃很久很久的饭了，只是，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小妖精，要学会作饭啊。不然，以后怎么嫁人啊？”我还是看着他笑，不答声。这语气，竟有了兄长般叮嘱的温暖。其实很想告诉他，已经把自己嫁出去了，宝贝都会喊妈妈了，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出口。很多东西，似乎不必知道详细，有一个地方，有一段日子，有一个人，你愿意这样看他笑，愿意跟他说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却能从中感到无尽的欢愉，便，足够了吧。而某些夜太黑不知不觉沉沦的情绪，某个恍惚时分心底那些古井微波的涟漪，被时光如来般的手轻轻一佛，终究，只剩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