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杆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冰凝泪烛，霜天难眠。
长记小妆才老，一杯未尽，离恨多少，醉里秋波，梦里朝雨，都是醉里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青门饮》宋.时彦）

山坡下的一片杜鹃已经开花了，远处的青山被春雨洗得青翠如玉。一双蝴蝶飞入花丛，又飞出来。空山寂寂，仿佛已在红尘外。
青旗，酒肆，杏花如雨。
幽谷旷野竟有一处这样的酒家。简陋的席棚只有三张小桌子，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劣的烈酒，揉入愁肠。
木桌上有一瓶开着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桌旁坐着一个很奇特的人。
这个人的样子其实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连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她穿着并不华丽，质料手工裁剪得一般，就连颜色也只是泛泛。她实在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连表情也是淡淡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的样子都不会改变。不管面对的是斜风细雨中阴暗泥泞的陋巷还是艳阳满天百花盛开的御花园，一切都是淡漠。
也许这就是这个人唯一奇特的地方。
手旁有酒，浑浊的酒水盛在杯中，可是她的面前却有一瓶纯白的山茶。她静静地看着瓶中的白色山茶，她的脸色看来也好象那一朵朵有八重瓣的茶花一样，纯雅，清丽，苍白，一片片，一瓣瓣，一重重叠在一起，两者和谐得仿佛生来就在一起。
这是一个空寂的山谷，这里有一群寂寞的酒客。
他们的生活太平淡太乏味，这里已经有三十年没有热闹的盛事了。平淡乏味的生活能够抹杀一个人所有的斗志和理想，甚至连生活都是多余。
然而，今天这里却有着不同往常的激荡，那是种久违的兴奋。
“李状元的迎亲队伍将经过这里！”
“谁是李状元？”有人问。
这样的问题在十八年前是绝对没有人敢问出口的。因为那时他太有名了。即使逸出红尘的隐士或遁入空门的高僧，或是聋了一辈子的傻瓜也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他的事迹说上三天三夜，而且为他的每一个故事都热血沸腾。八旬老翁会激动如十八岁的年轻人，皱纹稠似菊的老妪也会如怀春少女般情思荡漾。这就是十八年前的李状元李守远。
可是十八年后的现在，除了极怀旧的老顽固以外，还有几个人记得李状元？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浊世佳公子。
这就是江湖，江湖代有新人出。当年“小李飞刀”李寻欢隐退之后，回忆起来也只不过是个符号。人们是善于遗忘的。江湖中人更是如此。太多的爱恨情仇已经使他们无暇旁顾了。
英雄有英雄的江湖，浪子有浪子的天涯。李状元不是英雄，也不是浪子，所以他不要江湖，也不走天涯。他有家。
他的迎亲队伍今日就要路过此地。
山茶花后的面孔仍然淡漠，但是花瓣忽然散开了。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弹，花瓣就散开了。花雨缤纷，散乱在眼前，散乱了她的眼。
花落无声，断肠亦无声。
李状元都被遗忘了，还有几人能记得她这朵“解语花”？

北国的冬，晴朗。
济南府的繁华盛世，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忙着自己的事。
初冬的太阳就像是小姑娘的脸一样，终于羞答答从云层中露出来了，暖洋洋的照在这条很热闹的长街上。
白瓷的酒坛上用彩釉绘着二十朵牡丹。
这是真正的花雕，二十年陈的绝顶花雕。李守远已尽一坛。
柳轻舞坐在他的对面，媚眼如丝，玉颊生香。
“翩若惊鸿”柳轻舞艺冠群芳，成名极早。与“紫箫银针”，“吟素主人”齐名，天下人难以望其项背。然而却无人知道她的秘密，一个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秘密。
——天下闻名的李守远居然是她的同门师叔！
“你还执着于那件事吗？”柳轻舞问。
他的眼神迷离，似躲在云雾之后朦胧飘渺。她在刹那间得到答案。
“齐国故都已成废墟，就连田氏王族也徒留空冢，两千年前的一句承诺，累到如今，你真的认为能够寻找到她吗？”她问。
他轻轻一笑，淡淡如水落无痕，“她该来了，是吗？”他没有回头，“我听见她的足音了。”
柳轻舞举目，长廊尽头，真的传来一阵阵轻缓的足音。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少女，用一种非凡优雅的风姿走了过来。
她的清丽典雅就像是远山外那朵悠悠的白云，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阳光明朗的自信。真的使他吗？兰薰，是他寻觅了两千年的人吗？
他还是没有回头。他仍在等。
兰薰并非一人来的，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最平常的装束，甚至连头发也是随随便便地绾着，有几绺很不听话地垂在额上。
她好象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一切都是淡漠。
柳轻舞站了起来，很仓促。有种人不论怎样仓促也不会显得狼狈，她的气度风姿依然从容优雅。
“这位是兰薰姑娘，临淄故人。”她说。
李守远的目光定定，仍然飘渺地捉摸不透。
“这位是玲珑心。”柳轻舞接着介绍，“这是我的小师叔李守远。”
玲珑心低头，随手摆弄着桌上的物什。光滑的桧木地板上摆着一张古风的低几，几上水晶般的瓶中插着三朵白色的山茶，已经开出有八片瓣的茶花。
瓶的旁边是彩釉绘牡丹的白瓷酒坛，里面是绝顶的花雕。
李守远忽然有个奇怪的发现，这里刚才根本就没有这瓶白色的山茶。
这本来是热闹喧哗的时候，却忽然静默下来，就像远方忽然有一阵飘飘渺渺，幽幽柔柔的琴声传了过来，一种无论任何人听见都会变得暂时说不出话的琴声。
这种琴声是不会让人听得太清楚的，就仿佛花开时的声音一样。
——一朵花开放时是不是也有声音？有谁能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
他听见了，不是山茶的声音，而是解语花。

兰薰与柳轻舞静静相偎，一样珍珠般的妙人。
兰薰，兰薰，兰薰，使他寻觅了两千年的古人吗？临淄故城，宝马香车，巧笑嫣然的公主啊，齐国的一道龙脉，当年的一句承诺，在君王的病榻前，“朕的比生命还珍贵的女儿，为朕找到她……”
李守远的眼神飞跃了两千年，永远也捉摸不透的迷茫。
“知道吗？”玲珑心突然开口，“他们也来了，吟素主人和司马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