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立秋

尽头小说2026-07-03 05:24:59
一天气真是说热就热了。不过才四月底,就已经晒得人头痛。立秋都穿蓝棉布裙子了,去年这会儿还穿夹的呢。这不,才一大清早,知了就吵个不停,烦死了。烦死了。这句话已经成了立秋的口头禅,这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以

天气真是说热就热了。不过才四月底,就已经晒得人头痛。立秋都穿蓝棉布裙子了,去年这会儿还穿夹的呢。这不,才一大清早,知了就吵个不停,烦死了。
烦死了。这句话已经成了立秋的口头禅,这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以前立秋不这么说。不知怎么的,今年天热得特别早,立秋也特别心烦。这心烦是闷闷的、恹恹的、窝火又憋气、有委屈又说不出的那种,有时有道理,有时没道理,反正就是老大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顺。
象现在,立秋坐在早饭桌前,就觉得来气:又是油条豆浆,又是馒头咸菜。
“不吃馒头吃啥?不吃油条吃啥?整天伺侯你们两个小姐,操心费劲,还落不了个好,挑嘴挑舌,你说你要吃啥?”妈妈李秀芝没好气地说。
立秋没话了。不吃油条馒头又吃啥?她还真没想到。好象也不知道该吃啥,就是不想每天早上都对着油条馒头、咸菜豆浆。立秋小小地叹了口气,不言不语地吃了起来。
蝉叫得烦,永远也不歇着,好象一直以来就在这样叫,好象就要这样一直叫到死。立秋觉得耳朵都木了。
“你看你看,又拿豆浆泡油条,泡得油腻腻的……哎呀,弄到桌子上了!”妈把立秋的豆浆碗一推,撩起围裙擦掉桌上的豆浆渍。
立秋嫌恶地看着妈:头发乱蓬蓬的,脸也没洗,半边脸上压着竹枕头的印子,薄薄的嘴唇又干又苍白,嘴角向下挂着,在下巴两边拉出两道难看的弧线。
妈怎么这样了。立秋小的时候,妈是挺好看的,头发总是梳得光溜溜的,嘴也不撇着,也不是整天系着条脏兮兮的蓝布围裙,看到哪里脏了就撩起围裙去擦一把。
立秋悄悄地皱了皱眉头,伸手拿个馒头。
“你看你看,又把馒头皮撕了,这也是面粉做的呢。现在东西多贵知道不?小菜都涨到什么价钱了!还在瞎浪费……”
“这是底下的硬皮……”
“硬皮不是面粉做的?”妈断然地驳回了立秋的申诉,然后下结论说:“你就是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隔了一会儿,妈又说:“到八月立秋时候就十四了,不小了,我十四岁都下地了,插秧也插过了。那时还没馒头吃呢……”
立秋没听进去,只听到“立秋时候就十四了”为止。
讨厌。立秋想。

立秋的讨厌是指她的名字。余家的规矩,孩子在什么节气下出生,就用这节气取名。立秋生在立秋时候,所以就叫立秋。刚上中学报名那天,立秋的班主任,语文老师裴老师登记她的名字时,若有所思地说:“余立秋,好名字……立秋,而立之年,人生的秋季,一定是你父亲三十岁上有了你,所以这么取名。”裴老师说完,满意地点点头,又抬头用期待的眼神盯着立秋看。立秋想说不是,一张嘴又没好意思说。立秋一贯是好学生,总不能让新班主任失望吧。而且,裴老师把她的名字说得那么好听,立秋也喜欢,又喜欢,又有点羞,又有点愧疚。立秋的心情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只好含糊地把头点一点。裴老师舒心地笑了。立秋松一口气,觉得心里苦苦的,又软软的。立秋很惆怅。
立秋对名字的不满就是从那天开始的。立秋在那天以后常常酸酸地想:人生的秋季,多美,爸爸哪里懂得了这个!裴老师就是爱瞎想,什么都想成电影一样的。立秋,不过是个节气罢了。用出生时的节气给孩子取名,真是莫明其妙的规矩。
立秋讨厌这规矩。有时,她又气自己不生在其它节气。比如白露,“余白露”就要好得多了。这时立秋就羡慕姐姐的名字,姐姐余小雪是在小雪后一天出生的。
事实上,除了姐姐,立秋讨厌家里所有人的名字。她爸爸的名字余震旦是爷爷取的。爷爷抗日战争前念过几天震旦大学,后来因为打仗回了老家,从此结婚生子,再没进过学校大门,却心心念念地用“震旦”做了儿子的名字。可惜立秋爸爸生不逢时,十多岁上正闹文革,勉强念到初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了。虽然后来回了城,眼下又在县委机关给县委副书记开小车,很多人羡慕,可是除了名字,他整个人和“震旦”都根本不沾边。反而是院里的孩子吵了嘴,就说“余立秋你神气啥,你爸是‘鱼生蛋’,你就是那个蛋。”立秋气得哭。
所以,爸的名字,立秋讨厌。
妈呢?妈叫李秀芝。这名字立秋也不喜欢。秀芝,土气,象个乡下姑娘。
立秋的妈本来也就是个乡下姑娘。立秋外婆家原来是地主,到解放时早已败落了。土改工作队到她们村之前,有人传言说某村某户是大地主,有几十亩的桃园,绫罗绸缎用七八口红木箱子还装不下。立秋的外公听到了谣言,急怒攻心就中了风。后来工作队来了,两男一女的工作人员,拿着小本子“调查”。没有桃园,只门口有两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红木箱子倒有,不是七八口,是一口,里头只装了床破棉絮。调查完了,那个女的工作人员就在小本子上写:李有训,破落地主之子,建议划定成分为中农。外公看到这句话就咳出了一口痰,但终究是下不了床,拖了两年死了。
从此,立秋的外婆处处小心,事事忍让,只是决意要把女儿送进城里当工人,免得再跟“地主”的名声有牵扯。但当年农村人要招工简直难上天,外婆没法子可想。正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立秋他爸余震旦到了她们村。外婆说:姓余的孩子实在,能和气过一辈子,又是板板正正的城里人,秀芝你就跟他吧。妈作主,保你不吃亏,总有一天进城享福。
就这样,立秋妈嫁给了立秋爸。当时号召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余震旦自己都以为要在乡下呆一辈子了,丈母娘却独具慧眼,始终对知青回城充满信心。后来发生的事使余震旦不得不佩服老岳母的眼光:他回了城。先在印刷厂干了两年,一次往县委送新印的稿纸,碰上县委组织部的部长,姓谭。谭部长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问怎么取了这名儿呀,余震旦把他父亲当年念大学的事一说,谭部长乐了:你爸跟我是同学呀。就这样,一年后,余震旦进了县委,先当勤杂工,后来又学了开车。过了两三年又托关系让李秀芝进了丝绸厂,两个女儿也在城里上了学,一家四口过了好些年舒心日子。只是眼下丝绸厂效益不好,立秋妈都大半年没上班了,一个月拿四十六块钱。幸喜家里还有个端铁饭碗的,生活倒还凑合。可立秋觉得妈还是以前上班时好些,不象现在,也不收拾自个儿,还越来越爱唠叨。
立秋讨厌妈的唠叨。对爸,说不上讨厌不讨厌。他整天在外面,经常要深更半夜才醉了酒回来,回来就睡了,很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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