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歪子的熟菜摊子一天比一天出得早了。
以前都是那些顾客等他。那时候整个南市桥就他一个卖熟菜的。每天要到太阳落山，梁歪子才推着车子不急不缓地过来。还没到桥头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等。倒不是整个楚州城就他一个熟菜摊，做这行的人很多。可就算南市桥再有七八个摊子，那也是个摆设。大家都是奔着梁歪子来的，都喜好他这口味，认这个老字号。
那些名声不大的摊子都找个离这些老字号稍远的地方立足。也有的摊主动了脑筋，打着老字号的幌子，其实一点也不老。真正称得上老字号的也就那么几家。
最早有东长街的沧桥胡记熟食，据说口味很独特，但胡记的后人都改了行。手艺有没有传下来，这个说不准。还有南市桥梁记熟食。梁记熟食传人较广。它没有什么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祖规。梁记高峰期曾雇佣过十几个帮手，后来这些帮手都多少会了点梁记的手艺，回去后大多做了这一行。他们弄辆三轮车架起个玻璃橱柜，或者开个小门面，起个店名，什么永春熟食、三友熟食、潘记卤菜，吴家熟食行等。卖些猪头肉，猪耳朵、猪口条、猪蹄爪、熟牛肉、蒸香肠、五香蚕豆、凉拌海带等荤荤素素的东西。生意虽不如那几家老字号，倒也能混个衣食无忧。梁歪子是梁记的嫡传。
几家老字号，开的最好的是北门大街的八珍熟食，传到现在的李秃子手里兴旺得很。八珍熟食是个大门面，曲尺形的大柜台，每天晚上围着柜台排着两个队。为了吃上那一口，等得急死人。有些人家很早就让没事的孩子到柜台旁排队等，那队排得很像在医院等那些专家门诊。每天忙得李秃子秃头直冒汗，再忙他也不雇人。忙得李秃子的大胖女人实在腰酸了，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冲李秃子嚷：“明天再不雇个人，你就是喊奶奶，我也不管了。”可明天依旧没雇人，少雇个人少开资。忙是忙了点，能多赚点钱，就是喊声奶奶也还是快活的。心里情愿。
梁记熟食以前也有一间大门面。后来家道中落，到梁歪子这一代，就只能在三轮车上架个玻璃橱柜了。这虽不及八珍的门面那样体面，生意却一点也不差。一到夏天，梁歪子会忙得脱光上身，赤膊上阵，挺起大油肚子支在案板上，汗珠子顺着肚皮往下滚，手里的刀不停地切着肉。刀每动几下鼻子就吸溜一下，很有节奏。嘚嘚嘚——呼哧，嘚嘚嘚嘚——呼哧，嘚嘚嘚——呼哧。这是梁记的老主顾最熟悉的声音。也有明眼人曾看见梁歪子的汗珠子顺着肚子滚到案板上的肉里，但没说。他们只顾着想那案板上肉的味道。这是梁记的熟菜，好吃。再等回过神来，想起今天的猪头肉里还有梁歪子的几滴臭汗时，那肉早已进了全家人的肚了。
梁歪子也有讲究的时候，有时也套件白大褂子，站在桥头，手挥菜刀，还真有点正经卖熟菜的样子。若细看那白大褂子，呈暗白色，可没人细看。风一吹，褂边撩起，像天边一片暗白的云。
常来帮忙的是梁歪子的黑皮儿子，皮肤很黑。梁歪子是个大白胖子，生个儿子是个小黑瘦子。怎么回事，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有一样是肯定的，这肯定是他的种。旁人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这小黑皮的一些举动还很像梁歪子，尤其是在鼻子上。梁歪子好吸溜，这小子在鼻子上也舍得花功夫。秋冬两季拖两条黄脓鼻涕，整天不停的吸溜；春夏两季，抠鼻孔，吃饭做事都不忘伸两指头进去挖一下。
梁歪子一旦忙不过来了，这小子就来帮忙。他先抓肉，抓完再去抠鼻孔，动作很连贯；收钱，他从来没收过假钱，手上一摸就有数；找零钱，他眼珠子一转就算得很清楚，从没出过错。他聪明，这个很难说，小小年纪就不上学。说是看见书就头疼，送到学校就三天两头发羊癫疯，发起来头往墙上钻，口里吐着白沫子，回到家什么事没有。自从不上学，羊癫疯也没发过。这让梁歪子很担忧。好在这小子还算有出息，上学没缘分，对猪头很有研究。一个毛猪头，到他手里能收拾得干净光洁，白皮嫩肉，比柏油剥的还干净。他就好干这一行。这让梁歪子又有了些安慰，祖传的熟菜手艺总算有了传人。
这手艺虽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大名堂，倒也能让一家人不急不愁过日子。混得好一点，就像他现在，就这么一个熟菜摊子不但很好地养活了一家人，而且家里该有的都有了。这生意还是能混的。
不过他也有失算的时候。一个小孩拉肚子，拉得浑身不得劲，一查说是食物中毒。查到最后说是猪头肉吃多了，这就查到了他的摊子上，那两天除了几个老主顾，别的人一个也没来。这让李秃子高兴了几天。他逢人就说，梁记熟食不干净，梁歪子就是个胡人，猪头很少能收拾干净；而且他从来不洗脚，抠过脚丫的手不洗就能去抓熟肉，这是他有一回亲眼所见。这一说倒也提醒了不少人，仔细看看梁歪子，身上还真不是太干净，这么长时间就没发现。这让梁歪子很气恼，总想找李秃子算算账。后来时间长了这事也就渐渐被人淡忘了，梁记的生意也就逐渐恢复了，甚至好像没有过那么一回事。
事是过去了，梁歪子开始琢磨些歪点子回击李秃子。他说李秃子的猪头肉里放色素。上了色素的猪头肉看不出是新鲜的还是陈货。色素吃多了会致癌。李秃子就说梁歪子的猪头肉里放大烟，会把人吃上瘾。要不怎么总有人专爱吃梁歪子的熟菜。有人问过梁歪子，梁歪子赌咒发誓说没有。谁要放大烟，晚上回家就害眼，把两只眼害了歪过来。其实他那眼不用害都是歪的，这辈子就没正眼看过人。
不过这眼歪也有歪的好处。有时候一两个穿着标致的大姑娘站在旁边，梁歪子手里切着肉，眼睛紧紧盯着案板和手里的刀，其实案板上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小眼珠一转，正好把旁边大姑娘穿丝袜的腿看了个满眼。他心里也就跟着一阵子胡思乱想。他就不怕刀切到手上？不怕。他手上很熟练，灵活得很，闭着那歪眼都能把肉切得一块一块的，很整齐。
打牌时这歪眼也能派上用场。他假如正视着自己手里的牌，那肯定是在瞄别人的牌。即使是这样，他打牌也很少赢。他输了不给钱，就到摊子上剁块肉抵账。假如输了十块，那就剁十块钱猪头肉给那些赢家。当然剁来抵账的肉肯定是没人要的肥膘。那些人也不在乎，他剁什么他们就要什么。只要不是猪屎猪毛，能吃的都要，毕竟是不花钱。
常在一起打牌的，一个是在南市桥开批发部，经常卖假酒的老徐；一个是开饭店，经常用地沟油的马风水；还有个是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