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此，你便是这天下的王，万民的王。”
她说这话的时候，皇城的牡丹开的灿然若锦，春欲暮，灼灼百朵红，戋戋步束素。

她的声音，威严，不容抗拒，这声音让我甚至不敢看向她，目光顺从的沿着她的手，极目而望。其实，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太多，后来，我才明白，那威严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

或许，当时我该看着她的眼睛，那样，便不会被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威慑住，从此，拉开我与她的距离，以至于渐行渐远，因为那眼里绽放的色彩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望，最真切的感情。
我是这天下的王，这天下是怎样的天下？这王又是怎样的王？一字一字，挥之不去。
（二)
阴云压空，无一丝风，这天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不久，便会有一场暴雨吧，也好，下过雨，才能给这燥热的天一丝清凉。

“我要出宫”，这几个字一经出口就散于偌大的宫殿里，无声无息，仿佛野草无根，终归枯萎，无人注意。但我知道，它们存在着，它们鲜活的存在于我的内心，一遍一遍的叫嚣着不要妥协。我倔强的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时间停滞一般，终于得到了回应。

其实，我很少看她的眼睛，我期待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影子，但我害怕会失望，我总是选择不看。
她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即使有我的影子，也需仔细分辨吧，可我没有那样的耐心，我从不认为，母亲关注儿子的眼神还需要刻意的捕捉。

“与范先生同行，至于侍候的人，就随你的意吧”

这是与我说的话，这是同意，但她没有看我。我犹自惊诧着，她这么容易的就答应了，我甚至还没想好如果遭到拒绝该怎么办，她就同意了。是刚才看我时片刻的怔忡吗，是在那个时候就决定答应我出宫的请求了吗？

她说，范先生说的极是，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为帝王者，自当躬体力行，方能忧百姓之所忧，乐百姓之所乐。

哦，果然是我想多了，这回应，是因着有利于江山，有利于天下，怎么会因着我呢，我以为那片刻的怔忡是因着对我的在乎，我以为那眸子里当时的波光流转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渴望的满足，是对十年来的亏欠的补偿，原来一切都不是。

我要出宫，一刻都不想耽搁，我的心在这刻震颤着，不知是为的出宫的喜悦还是被忽视的愤怒。
（三）
灯苗如豆，微微跳跃着，时上时下，忽左忽右。我躺在床上，看着灯苗的跳动，不知不觉就开始想起皇宫里的生活。这时候，我大约是离了上书房，想着范先生留下的课业了吧。

范先生让我思悟帝王之道，他总说母后能教给我的其实更多。说到母后，他也总是诚惶诚恐：皇太后是难得的福星，聪慧无双，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每每此时，我总是不耐烦，他说的是那个高高在上为万民的皇太后，我只要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可是，她给不起。在天下江山面前，我算什么呢。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去瞧一瞧她，不是晨昏定省的请安，不是按照天家的礼仪，只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想念。我曾经看到她对着铜镜自怜，她自己动手硬生生拔掉那根白发，然后怅然所失，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显示的强大，只在自己的角落里放任自己的脆弱，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一下一下抽搐着，钝钝的疼。

“很任性吧”
我的声音在这样静寂的夜里突兀的响起，这声音，竟带了孩童般的委屈。我以为，十年的光阴，我已从当初怯弱的孩童蜕变为朝臣眼中丰神俊朗的少年帝王，我的心强大到可以不起波澜，却原来还是放不下心结，这般委屈。

“我出宫只想看一看，她口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天下，值得她这般心力交瘁，这江山社稷又是什么，值得她这般付出，以至于华发早生。阿宝，我难受，你知道吗，我这里，难受，吐不出，又吞不下。”

阿宝，我的贴身太监，这十年来，与我最为亲近之人。
那时的阿宝一身小太监的打扮，跪在地上，倔强的样子让我油然而生一种保护欲。

“我要这个小太监，大人欺负孩子，算什么”
三个大人听到我说这话时面面相觑，叔父，母后，可是，另外一个是谁呢？
母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阿宝，若想要她，得向舅舅讨得。
原来是舅舅。

“我是这天下的王，难不成要不得他”

那个我称作舅舅的男人笑声爽朗，要得，要得。
母后若有所思的看了阿宝一眼，说道：阿宝，从此后，皇上便是你的天。
原来，他叫阿宝。

阿宝总是很安静的陪我左右，他甚少说话，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年幼的我那时总以为太监大抵都是这样的声音，清澈，柔软，很舒服，可是，后来听多了宫里太监的声音，并不是这样。我又以为因为阿宝是孩子的缘故，但阿宝在长大，他的声音依旧没有随着年龄而改变，还是那么好听。

是的，我对阿宝有着无法诉说的依赖，我想把他当成朋友，最好的朋友，我想给他我能给他的一切，但是，就因着母后的那句话，我是他的天，我们的相处中他对我总是疏离多一些。这就是帝王，没有朋友，一朝为王，即使至亲至爱，为了天下统统需要割舍。我想无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这十年间最亲近的人，我知道就好。

果然是回忆一开始，思绪便不受控制。
阿宝就是我记忆里最美的回忆，我习惯了他的陪伴。对，习惯，十年间，印到骨子里的习惯。我习惯说，他习惯听，很多时候，我以为他没在听，可我忘记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却能准确的提醒我。就如同如此静的夜，静到我甚至察觉不到他的呼吸，但我却能清楚地感知，他就在我不远的角落，静静的听着我的诉说。
我不敢想，阿宝若不是太监，朝野会不会传言他们的少年天子有断袖之癖。阿宝，真的是我的宝。

灯苗还在跳动，困意袭来，双眼迷离，当我阖眼沉沉欲睡时，我好似听到阿宝在说，我的苦他都懂，但，这是命···?
那声音像是空谷里的回音，悠远绵长，不像是阿宝的声音，但又分明是，我努力想听清楚那声音，但却最终抵不过汹涌而来的困意。
（四）
皇都御花园里柳树抽着绿茸茸的嫩芽，燕子从池水上翩然而过，所有都是一番新景象，这春意终将掩去冬日的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