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锦瑟一身碎花连衣裙，踩一双红绳子编的凉鞋，站在夕阳下，放肆而又夸张的笑着。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小狗，毛茸茸，粉嫩粉嫩的，瞪着滚圆的眼珠，黑黝黝的，底下蕴开一层水晕，像个无辜的孩子。
栾川饶有趣味的看着，像极了一副田园画，笑容洒下来，溶溶点点，斜挂在夕阳下，不霞而红。他想，真是个孩子呀！
正式见锦瑟，是在一堂国学课上，像往常一样，西装革履，他踏着处变不惊的步子走了进来，腰杆很直，像根电线杆子，立在旷野中，洞察世事一般，只有头顶上稀稀落落的围着几缕软发，枝条可见。明明不到三十岁啊！
学生们窸窸窣窣小声笑着，乱糟糟不成样子。锦瑟不，她别过头看向窗外，她讨厌那些女生，孩子气一团，叽叽喳喳的，说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鬼话。锦瑟想，这有什么呀，像你们恋的那些男生，头发乱蓬蓬的，堆成奇形怪状，再染个红啊黄啊的，没一点男人味儿，男人味儿，想到这儿，锦瑟下意识看了栾川一眼，眉不长，却很和暖，浓淡相宜，轮廓不狂，自有一番韵味，棱角分明。未刮净的胡渣，青幽幽的一片，突兀地耸在那儿，像铁塔一样，生生把男人脊骨立了起来，撼天动地。锦瑟想，这才是男人哩。
栾川不看她，兀自拂了拂衣袖，开始字正腔圆打起把式来，“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真好听呀，原来男子唱闺音这样入肺入里，比前些天红极的安陵容唱菩萨蛮还要销魂。
锦瑟吃吃的笑了起来，不过是讨生活的伎俩罢了，锦瑟看不上。她又一次瞟上他的眉，头顶上散落的几缕发，她心底是欢喜的，暖融融的开出些许花来。她知道她心田已经苏醒了，呼啦啦的声响，搅的她昼夜难眠。
<二>
锦瑟去找他，穿着最喜欢的衣服，栾川看见她，一副看妹妹看女儿的脸像，笑也是带着哄的，腔调里听不出平等，锦瑟沉了沉心，索性丢下书本，硬生生踩上他的脚背，匆忙忙跑了出去。
锦瑟开始艳丽起来，擦胭脂，涂口红，高跟鞋，细长黑丝，鹤立鸡群走在校园里，同学们见她友好的笑着，而后亟不可待头挤头指手画脚谈论着，啊哈哈，有男朋友了吧，不会那个什么了吧，啊，哈，热火朝天的，心里却是各怀鬼胎，真漂亮啊，一个一个咂着舌头。
锦瑟踱着步子看向他，红唇里含着烟，不会抽的，吸一口下去泪都冒了出来，眉头拧成了扣，随即开了，学着电影里媚媚的笑着，栾川若无其事的批着作业，任由她闹去。锦瑟不笑了，突然委屈起来，吧嗒吧嗒掉着泪，不大精致的妆也化了，晕在眼圈周围，黑乎乎的，熊猫一样。她当然委屈呀，她艳丽全是为了他呀！
栾川愣了，痴呆了一会儿，粲然一笑，端了一盆水过去，轻柔的为她洗脸，嘴里念经似的说，“傻瓜啊，傻瓜啊，美不是化出来的，傻瓜”。一点都不好听，锦瑟却喜欢，比课上唱的还要好听。
锦瑟又朴素起来，像新抽嫩芽的果树，皮里裹着瓤，呀呀的笑着，通身绿，还是绿。唇红收了，皮肤还是不白的，有点像小麦色，一片一亮在阳光里放光，闪闪的，仿佛闪到了他的脸上。
锦瑟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看着他，她似乎触到了他的眼光，很平静，说有波澜，也只是湖里飘过的一点微风，不成事的，而且稍纵即逝，她惊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栾川踱着很是方正的步子经过每一位同学前，谦谦君子模样。唯独他见不得锦瑟的眼光，是要人命的呵，他赌不起的，名誉，是他要的。
同学们渐渐喜欢上这个带点秃顶的男老师，下课了争着跟他亲近，像是周身抹了蜜，黏着花蝴蝶来回的转。
锦瑟也不恼，她知道，那些个女孩子牙还没长全呢。女孩子，她心底竟以为自己是女人了，从什么时候起了，大概是从怀里揣了个人之后吧。在锦瑟小小心里，喜欢一个人可是一件大事，不管喜欢的是谁，小了呀大了的，长辈还是晚辈她觉得都不重要，喜欢最重要，结婚都是次于其后的事了。
<三>
日子长了翅膀了，没扑棱几下呢，一个学期就是烟花殆尽了。学生们倒如盛开的烟花，姹紫嫣红的招摇着，你来我往，峨眉粉黛，活脱脱一副红楼大观园气象。男孩们来了，外校的，本校的，一波波，你拥我攘，巴巴的献殷勤。
女孩们花事个个露了出来，眉飞色舞，乱说着八卦，体会着爱情的清甜。这种情形女生楼下是常见的，敛眉低目，软语浅笑，小鸟依人的模样，羞拢的脸庞真美啊，男孩们更上进了，女孩也愈发的美了。
宿舍里热闹了起来，送花的，巧克力呀，闲散的摆着，随便吃啊，快乐的不成样子。
锦瑟冷眼看着，她们笑，她们闹，她们恋爱。仿佛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一样，锦瑟的悲凉只是为了衬托出她们的欢心。
没有告诉你，锦瑟是喜欢热闹的，喜欢朋友们谈论她，谈论彼此的幸福，谈论各自的伤怀，安静不过是生命的常态，在微澜处看热闹的欢腾。
现在锦瑟要怎么说呢，不是没有尝试过，深夜里，抵着被角，小心翼翼的对小伙伴说，告诉你呀，我喜欢栾川。
锦瑟忘了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惊恐万分的眼神，空洞洞的，剜着一个很深的沟，滴溜溜的流出来光，血淋淋的，在深夜里看着，像鬼一样。
锦瑟不再说什么，静静的下床，然后钻入自己的被褥。呜咽呜咽，像是憋了半天的闷雷，天却干涸了，一点水儿都没有，道道沟壑，干瘪瘪的，渗出了血。
爱上栾川竟是错了么？
锦瑟摇着半杯早已凉透的可乐，看痴了窗外那一对燕子，一前一后追着尾巴绕着枝条欢跳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没有雨的，这凉晴的天气倒成全了这对燕子。凉晴呢喃，比翼齐飞，岂不是比鹊桥还动人。
锦瑟渐渐红下眼眶来，泪噗嗤噗嗤像未学会游泳的孩子，张望着未知的世界，带着万分的惊恐。
对的，她心底是渴望这样的安稳的，怎地就过成了这么荒凉的田地。她原本是快乐的呀，她还是个妙龄少女啊！
怎么会没人追呢，一个个，像是得了彩票一样，玫瑰衣服手链糖果漫天无迹的飞来，锦瑟丝毫提不起兴趣，她甚至连敷衍的力气都不愿给，冷冷的语调，随便把东西扔了下来。同学们咬牙心妒，骂骂咧咧的，诅咒她嫁不出去才好。
锦瑟像是着了魔，没天没地的喜欢栾川，不求别的，不看外人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了别的人，男孩，男人，都是心跳停了一样，唯有他，咚咚咚的，像春节里的鞭炮，响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