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通知要去采访一位一战退役老兵时，心情可不怎么愉快。据说这位老兵可拒绝了不少知名记者。为此，我还是花了一个星期研究他的资料。
那是英国少有的晴天，可以清晰的看到灰尘在阳光下舞动，时不时能听到莺儿的啼叫，你可以想象到英国沙滩早已人满为患的场景。我忐忑地按了门铃，可不曾料想到自己能如此快的站在他家的草坪上。你或许会笑我端正地挺直胸，拉着手提包，死死地盯着那位老人的场景。可我只能说暖日将我的脑子里塞满棉花似的，眼睛全是暖黄色，等我回过神来，发现他红扑扑的脸正向我靠近，不过他飞快停下，缓慢地弯下腰，摆好球，轻轻一挥杆，球裹着金色的阳光向前飞去，然后消失了。
“你是什么时候参军的？”过了许久，我才反应过来，什么先讲笑话，营造良好氛围的谋略被暖日蒸发似的，我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他挑动了下眉毛，爽朗的大笑“十四岁。”
我陷入惊诧中，一只猫的叫声却将我的思维打断。我轻移一下脚步，可它更加放肆地将脸往我裤腿上蹭。真该死，我又移了一步，它却围着我的脚不停地打转。
“嗨，年轻人，我接受你的采访。”我立即喜形于色，可最后又死盯着那只猫。
“不，不。不是努比的原因。我曾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中国人可不喜欢这么热情的猫。不是吗，小伙子？”他天蓝的眼睛不停地打量我，露出狡黠的笑“是鱼干在箱子里？”他的猫随即喵了一声。我低下头来，这鱼干是我打算打持久战时的干粮，这不免让我难堪。不过，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我不觉得那么尴尬。
我跟着他进入屋内，屋内摆设整齐，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他拿出啤酒，大口大口地饮着，胡须上还残留着泡沫。
“那时我们哼着流行的调子，大声叫嚷着要把德国佬踩在脚下。高唱‘英国日不落’。其实，我们都错了。”我摆正姿势，盯着他通红的鼻子，猜想他是否醉了。
“那时，人们把战争当做崇高的理想，为国而战的荣耀啊。战争可以让我们摆脱枯燥平凡的生活，远离那烦人的蒸汽声，黑黢黢的烟囱，战争似乎充满了兴奋和刺激。”他抽动一下鼻子，露出嘲讽的笑。
“当然咯，我也作为其中一员，向我每天以洗衣为生的可怜母亲道别。那轰隆的汽笛声啊，掩盖了所有的宁静和真相。我们被带上集训营，为战争而做准备。不过在上战场之前，我们还要进行培训和筛选。”
“带我们训练的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长官。他叫杰克，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他沉稳，老练，指挥有序，这些都深深地征服着我们。我一直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可他看我第一眼时，就紧锁眉头。”
“所以你就一直苦练枪术，你拥有了惊人的枪术。”
他苦笑道“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枪术有着巨大天分。它也保住了我的命。”
他停顿下，紧紧地抓住酒杯，冰块在酒杯中不断撞击。他又饮了一口酒，突然回头，盯着墙上挂着的枪支。我发现他眼睛中如起了迷雾的森林，让人捉摸不定。此时的他，是如此的沉默。
“战争还是开始了，总有残酷的消息不断传来。军营单调的生活，许多人都心不在焉。有人逃出军营被杀，有人以玩弄妓女的身体度日，可杰克没有，他没有。”

“那时我多崇拜他，多想看我一眼，可是他没有。”他似乎回到少年时偏执的样子。
“有一天，杰克跟我说话了，他妈的，我别提多高兴了。不过，那一天他一人站在雨中，看着防护网，那是许多士兵逃离的地方。那一天，正好有一个人在这里处决了。他就站在那，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氛，像雨带一样罩住了整个天空。”
“杰克问我是否藐视他们，我仰着高昂的头颅，点了点头。可他眼中竟然是赤裸裸的怜悯。我当时相当不服，大声宣读着效忠于国家的誓言，那是我们每天都要宣读的誓言啊。”他激动的无法抑制自己，嘴巴直抖。
“杰克说了些什么？”
“杰克说我所藐视的人是在害怕，怕自己哪一天会死亡，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空虚感，毕竟谁都不能保障自己能在战争中幸存。杰克竟然抚摸着我的头说，我太年轻了，我承认我虚报年龄参的军，可我不喜欢别人小觑我。于是，我拍开他的手，轻蔑地离开了。”
“后来，你们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没有在前往战争行列之中，我知道是杰克搞的鬼，所以我闹到连长哪去。连长被我的枪术所吸引，然而我还是被派到看守防护网。当时的我，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立即被针戳破了。”
“连长，不相信你？”
“是的。一个欣赏我的老兵告诉我。我太年轻了，训练不像战场，连长需要我来杀个人证明，而看守防护网是最好的机会。”
“你最终杀了人，是吗？”我小心翼翼的问到，轻柔的声音像羽毛落在地毯上，他吸了一口气，有几滴泪水从他鼻子上流下，粘在胡须上，他大声喘气，眼中的迷雾似乎正在快速旋转着。
“我夜以继日的蹲守着，不知道有多久，我发现一个身影正在向防护网靠拢，是杰克，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他的背影了。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他把手伸向防护网，细缝外是一双白皙的双手，两双手紧紧的握住后又飞快的松开了。我非常愤怒，差点大声咒骂。”他用双手撑住脸，大声啼哭，很久，他才平复下来，可瘦弱的胸还在起伏不定。
“我没有杀他，毕竟杰克未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觉得我心中的英雄死了。早上，我遇到杰克，他正在擦拭着一把枪，枪管上插着几束无名的小花。我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从军帽内衬中拿出一张照片，是一个戴着白色礼帽的女子。我从他身旁擦身而过，手紧紧抓住背后冰冷的枪管，在我快到军营时，听到他的叫喊——把它放下吧，睡觉时会不舒服的。后来几个夜晚，我一直睡不着，脑海中全是他那一天去防护网的身影，偶尔睡着，都是被惊醒，因为我梦到他死在我黑黢黢的枪口下，血色一片。我终于因疲倦放下枪，梦到一位披这白纱的女子，在星星点点的小花中穿梭，春风吹拂她的面纱，让人分不清是春风还是面纱。而杰克就站在旁边微笑。那是我睡得最好一次，可惜后来我再没有把枪放下的机会了。”

“我向上帝祈祷杰克不要出现，可是他，他几天后还是出现了。他灵活的躲闪着，却依旧在我的枪的射程内。砰！杰克就倒在我眼前，是如此的清晰，就连嘴角的微微上扬，都是那么清晰，我似乎听到女人的尖叫，顿时脑子一片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