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去，天渐明，东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隔窗望去，油灯枯卷，公子伏案而作，又是一夜未眠。姑娘袭一身紫绸，轻轻推门而入，踏至案前，拨弄好灯芯，将丢落一旁的外衣拾起，慢慢地给公子披上。
公子抬头，充血的双眼望着姑娘，欲言又止，良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公子何以如此，可是心中又起孤独之意？”姑娘红唇微启，一脸柔和地问到。
“孤独？”公子怅然的双眼依然看着姑娘，“人生在世，谁人何曾真正摆脱过孤独？想茫茫宇宙，世人皆道无边无界，然实无止境乎？余常追宇宙边缘之边，欲探其外究竟之究竟，悲古往今来，无一人可与我有力之据。人常言日本弹丸小国，久居孤岛而奉变态之举，可我偌大之人类岂不是久居孤球，未曾与外物交际往来？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处，至死无人明之；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皆知会与人，至死不曾解一兽之言语，知异物之世事，岂能不言孤独？况众生诸痴宁聚而贪一赌之快以拒谈古论今，交彼此之见。诸学府以致以考古为愚，以从德为腐，以崇洋为荣，以尾随世道更变为傲，殊不知己为世道潮流思想之源泉，世事不遂人愿，岂不令人心痛，岂不令人心伤……”
姑娘的双眼温柔若水，安静地望着公子，就这样的望着，她让公子读不出这是怜惜，还是理解，却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渐渐膨胀，堆积的东西终于扩散开来，重负的心又得到了片刻的轻松。
“公子虑之过矣。”姑娘起身走向青瓷茶具，将几片茶叶沉入杯底，水渐渐涌满茶杯，一股淡淡的茶香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今公子学业未成，何以有力挽古德沉沦之狂澜，明人生生死之所困？心不在焉，虽学无成，还望公子弃无力更变之俗事，倾毕力于所学，以图日后有成。”
几声鸡鸣划破长空，天色已近七分白，公子接过姑娘手中的香茶，却未即刻送往嘴边，“吾尝闻‘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鸿鹄之榖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吾又何尝不欲除内心之杂念，以求学识之骤增？然平日之所触引昨日之所感，郁结于心，时时陷余之不拔之地，思之深处，竟有天昏地暗之错觉。”公子把茶端近鼻端深吸一口气，“‘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想轻狂年少之时，所怀野心未少于今朝，然何故昨日欢笑已不复，唯有悲伤共今时？何故有眉不得伸，有志不得舒？概目睹万事之负使然也，男儿被剪凌云一寸心，生不成名心已老。‘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姑娘的双手一颤，差点儿碰倒案上的油灯，“男儿何言‘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何言‘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我最怜君通宵读，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几场风雨岂可阻君之征程？几股迷惑岂可扰君之心性？公子今之所学远盛于卿，奈何卿尚知守不移之志以成可大之功，而君独不知否！”姑娘的双颊有些微红，但清澈的双眼依然坚定地望着公子。
公子依然一脸地茫然，他又何尝不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又何尝不知“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他又何尝不知“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解”？然而……就是这个然而，他不知该如何向姑娘阐述。
姑娘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可是，她迟迟未说出口。
　
天已大亮，街上已响起了早起做生意的人的脚步声。
“公子……”
“嗯？”
“……”姑娘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公子可愿与我甘守平淡，弃人生之宏论，享人间之微悦？”
“公子可愿屈己之心志，以成全卿家此生之心愿？”姑娘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公子？”
公子看着姑娘清秀的面庞，澄澈的双眼，内心涌起阵阵愧疚，回望自己一路磕磕绊绊，起起落落，至今竟一事无成！他挪开自己的目光不忍再与姑娘相望，“我愿不再想生前身后事，我愿不再思男儿志兮天下事，我愿不再提腹中贮书一万卷，只愿与卿谈笑于朝夕，只愿与卿相见于暮朝，只愿与卿平平淡淡，共此一生！”
公子长吁一口气，望了眼姑娘，然后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吾再也不思矣。”公子饮完那杯掺有催眠药末的茶水后，迅速地进入了梦乡。
“‘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姑娘用手轻抚着公子的鬓发，转身吹灭了油即将尽的灯，“愿君日后多多释怀，勿再思君力不能及之事，徒伤神分心。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望公子日后能察卿之一片苦心。”姑娘安静地望着熟睡中憔悴的公子，一如进门之初，就那样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