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存在那么多假设，我们愿意偶尔回到粗制滥造的昔时。
剔除回首中的圆润修饰，所有的往常，冷漠得素不相关，别是滋味。
所有青春的岁月恍如一梦。
讲故事的好处，释放了情绪，隐匿了真实。
——赘于前。

一
满腔热忱、体格强健的邢悫从警校毕业参加工作的那年夏天，差不多是搭乘“警服一穿，两眼朝天”风气的末班车踏入社会的。警察的职业神秘感在逐渐消退，特权地位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缩挑战，但仍具备很大力度的震慑，能得到其他行业无法企及的方便，随时随地可以引发平民百姓的关注与畏惧。
那时候，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他，精力充沛、反应敏捷，充满了使命自豪感和嫉恶如仇的单纯。他，尊重同事、见贤思齐，一直严格贯彻警校教官临别的嘱托，“做我们这一行，一定要掌握好‘三头’：口头、笔头、拳头，要能说会说，能写精写，能打擅打！”
分局政工科（近年公安部门升规格、提架子，分县局一级改称政治处）的四楼会议室中，四十多岁的黎科长，轻车熟路地高调宣扬了一通冠冕堂皇，直到黑漆漆的脸上、纵横开合的嘴巴四周沾满了白沫。涂了红嘴唇的副科长沈芸芸，接着宣读了几十个初来乍到的新警察岗位分配名单。邢悫和另外两名男同学被分在一家较大的派出所，地处繁华闹市，辖区人口密集，流动人员成分复杂。所长楚鲲的名气很大，人脉广博，精明强干，早在邢悫这代人读中学时，就是很多年轻人的崇拜对象。
所里派来接人的车，载着胖乎乎的司机、三个新人以及他们的被褥、洗漱用品和梦想到达站点。宽度仅容一车通行的门道，敞开的对扇铁门，方正的院子，四周是两层带栏杆的楼房，迎门墙上的题字是惯用的“严格执法热情服务。”一名叫宰志伟的同学，家恰在附近，不必住所，就央求司机把随身物品送了回去；剩下的俩人，宿舍安在位于所二楼东北角的一间闲置房间。一二楼衔接的楼梯拐弯处，有前总理周恩来的题词“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与邢悫提着各自行囊，同步上楼的同学简宁扭头对他说，“又是这句，忒俗了！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公安安危，个人可是系于全部啊！”邢悫笑了笑没说话，正了正自己被旅行包挡歪的帽檐。
安顿好行李后，这段时间所长外出学习，所里主持工作的指导员刘铿——一个时不时咳嗽的中年男人，在二楼西头办公室，和颜悦色地接见了他们，简单询问了三位新警的个人和家庭情况，让他们各填了张联系登记表，也介绍了这间公安派出所的人员层次、辖区界限和软硬件配置，说了些可以不说的勉励，然后拨通了内线，叫来三个警区的警长分别领人上岗了。
邢悫因为钢笔字写得好，分在内勤警区，暂时辅助户籍员完成整档专项工作，内勤警长、早他两年毕业的师姐徐薇告诉他，“拿个杯子来，工作之余多喝水，有利于健康。”他说“下班回宿舍喝就行。”“那怎么行？一上午不喝水怎么可以？”“上学时都是一上午干着啊，不也就过来了？”徐姐笑了笑“也是。”
这是一项沉闷枯燥的文字工程，誊抄、装订；装订、誊抄。他羡慕另外两个同学分在丰富多彩的警区，进进出出，内调外查。
两周后，楚所长出差回来，见了三位新警，安排人为他们购置、配发了数字寻呼机，又叫他们交了照片，找交管部门为他们办理了当时叫“E证”的摩托车驾驶证。
好歹坚持了两个半月，档案整理也告一段落，他再三求告徐薇帮他请示所领导，好不容易调到了治安警区做外勤民警。
所里除了正式民警，还有大量管区内各单位推荐来，协助派出所工作的联防队员，也就是今天协警的前身。治安警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矮胖男子，大眼、平头。警区另外有五位民警和六个临时工，有些联防队员经过多年的熏陶锤炼，加上自身的造化，业务并不亚于一般民警。他积极地追随、学习老民警和业务娴熟的联防队员，东跑西颠，辛苦忙碌，询问证人，讯问犯罪嫌疑人，出警处警，记录笔录。由于常住所里，值夜的所领导出去应酬时，频繁叫他替班，他也任劳任怨，乐此不疲。邢悫的业务长进很快，领导和师兄们都夸他“吃苦，能干。”连食堂做饭的大姨也很喜欢这个实际年龄二十出头、面相看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摸准了他的口味，他值班时，餐桌上总有对他胃口的煎青鱼、辣炒花蛤。有一晚，抓获了几名入室盗窃嫌疑人，刚好是楚所长值班。三个新警被安排留下加班问材料，楚所细致看完了三个人分头制作的笔录，只对邢悫赞许地点了点头。
尽管上级部门三令五申严禁刑讯逼供，在基层的具体实际工作中，对那些证据确凿、态度顽劣的嫌疑人，甩个耳光杀杀威风，踢几脚发发怒气，都是家常便饭。邢悫和几个身手好的师兄，经常把嫌疑人，特别是好勇斗狠型的，叫到西北角大仓库里操练操练，拳脚相加、痛快爽利。月底，所里有了建设新办公楼的打算，所长、指导员开会让各警长积极创收，无非通过处理卖淫嫖娼、赌博、制售传播淫秽物品等案件，以罚代法。治安警区的任务是30万。
国庆节假期，回到家里，向父母讲述了工作以来的正面状况，一家人都很开心。母亲望着他分的节日福利——十斤刀鱼，乐呵呵地调侃了一句，“这么多年，终于看见回头货了！”
这年秋季，照例飘洒着永远的霏霏细雨，这段时间所里的工作不是很忙，下班后或者双休日不值班时，他会去找要好的同学相聚。大家围坐在夜色浓重的路边，大杯喝啤酒，谈论工作上的趣事，比较科所队的车辆优劣，点评领导长短得失。这是惬意的年轻时光，轻松而性情，光阴在漫无边际的黛色里飘摇。渐渐的，参加聚会的人稀稀疏疏，总也凑不齐。大家都开始忙自己的事情，靠常见面的越来越少，不是你有事就是他有事，工作或情感。
基层公安工作更多的是琐碎庸常，屡见不鲜的血雨腥风都是艺术化的作品。看看那些分在刑警和治安科的同学，也一样平淡无奇，没有多少慷慨悲歌可言。全国掀起“学习漳州110”的活动，实则出的多半是些类似福利救援的无效警情。
相对稳定的工作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人的社会属性和自然属性使然，年轻的人们通过新的中间介绍或者旧有脉络牵连，各自沉浸在心事的漩涡和爱情的酸甜里。
邢悫依然单调规律在框架里，除了加班，一般早起早睡，坚持早晚锻炼身体。工作关系，他结交了一些政府职能部门的权贵和社会闲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