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恶棍
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豫东平原大地上造化出一个当时赫赫有名、死后影响深远的大土匪。他姓齐，绰号齐天大盗。他的工作自相矛盾，但又富有一定的意义。一半的工作是他带领自己的队伍保卫自己的深挖高筑的寨子，一半的工作是他带领自己的队伍攻打别人的深挖高筑的寨子。
人们对他的记忆数不胜数，但最震撼最深刻的不是他的强壮，不是他的威武，不是他的武艺高超，不是他的作恶多端，也不是他的节节胜利，而是他的突然性的死亡。
他死时正是人生巅峰。他死在一个启明星升起的黎明。当时，他带领一班骁勇善战的人马攻打一座四十公里外的叫做白家营的寨子，打入了寨内。战斗进行了大半个夜晚，场面异常惨烈。获胜的一方把失败的一方五花大绑，掏出他们的肠子当成绳子把失败者吊起来。齐天大盗最后孤军奋战，被二十六个浑身血污的大汉包围在其中。厮杀了半个钟头后，二十六个大汉倒下了八个。白家营的老大只有命人把他的还活着的十六个弟兄拉过来，要求他投降，否则十六个青年立即毙命。
齐天大盗没有选择投降，而是缓缓掏出一个长半米的跟随他一生的刀子选择了剖腹自杀。他的动作血水四溅，吓死了对方的三名伤员。
他的动作是这样的：他反握刀子先把刀子扎进肚子的中央，确定了一个原点，然后顺着原点往上一划，划到胸骨，接着返回，往下一划，划到肚子下面的骶骨。接着，又回到原点，翻转刀子，往右边一划，划到右肋骨，再次返回，慢慢划到左肋骨。就这样，他像划豆腐块一样潇洒地划了一个标准的十字。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拳头还在紧握着。对手并没有将他碎尸万段，而是将他厚葬。白家营的老大亲自给他上坟，擦去脸上的血水，动情地说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佩服过谁，但这个家伙却是个例外。”
对于齐天大盗的家乡来说，他的死亡是个好消息。人们终于可以去赶走心目中的魔影和深夜里的噩梦了。人们希望，这样的大盗再也不要出现。
生活平静地走过四十年，直到他的遗腹子的儿子长到了十八年。此人姓齐名圣，比他的强盗祖父还要威猛。他的力量足可以和一头发情的公牛相媲美。他做起事来也更是心狠手毒。像他的祖父一样，他也喜欢别人的女人、女儿和财产。人们再一次生存在恐惧当中。只是，他也有低潮期，在文化革命期间，他老老实实地干活，度过了韬光隐晦的十年。接着，他再次兴风作浪，用强大的拳头证明着自己的存在，用自我制造的权威证明着别人的可有可无，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恶棍。他的刀子是他祖父自杀时用的刀子，他常常用它警告世人。
他的右臀上有块巴掌大的黑痣，十分丑陋，上面长着坚硬的毛发。一共是十六跟，是的，我记得异常清楚，是十六跟。他的黑痣常常发痒，我给他挠过。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因为我是他最小的儿子。

（二）母亲
他的妻子叫姜秋枝。我一生一世的母亲。她给恶棍丈夫一共生养了九个儿女，死了三个，活了六个，我是她的最小的儿子。
出于丈夫的恶名，她默默无闻，行善好施，把人们对丈夫的憎恨减到最低，把人们对儿女的喜爱加到最高。为了驱赶走内心的恶魔，为了洗刷掉石刻的罪名，她又建立一座瘦小的庙宇，请神请佛，烧香磕头。
很多乡亲成为里面神佛的信徒。她们不仅要默默诅咒恶棍的离去，还要为子女婚姻、为看病，为养老默默许愿。母亲为她们主持，帮他们许愿。
她的最小的儿子喜欢读书，像讨厌父亲一样讨厌庙里的神佛。她既不会气恼，也不会规劝，对小儿子笑道：“齐驹儿，我知道你的书本里也有神。”

（三）情人
恶棍的情人叫王素青。一个可怜的美丽女人。她的丈夫，也就是恶棍的侄子，因为一件错案被捕入狱。她的公公婆婆，也是恶棍的大哥大嫂，为此一直生活在喊冤、孤独和歧视里。但恶棍眼明手快，对她采取了手段，笼络了她的心灵，霸占了她的身躯。
在村子的东面，有块鱼塘，这是恶棍的领地。没有允许，不得入内。他在鱼塘边建筑一个小院，一个深夜他将王素青接到了这里，和她成为了一对夫妻。与此同时，王素青在村子里的家里失踪了。
按照恶棍的设想，村子里的妻子永远不会和鱼塘里的妻子相遇。但是，半年后，她们就见了一次面。
我母亲从来不去鱼塘里。既是路远，又是路窄，那更是恶棍的领地，不属于她。但是，夏末秋初的一天，我二哥把一个同伴的鼻子打歪了，母亲怀着身孕不得不去一趟鱼塘。
两个女人就这样见了面。母亲愣住了，明白了一切，看到对方也怀有身孕，没有说话，在对方的也是惊诧的泪流满面的表情中默默地黯然离开。

（四）恶棍与母亲
这天夜里，母亲和恶棍展开了一场殊死般的争斗。她用一连串的搀着血和泪的语言斥责他，询问他的最后的良心。恶棍保持着沉默，也要求妻子守口如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同胞哥哥！她断然拒绝，反而要求对方向冤屈的人们承认事实、赔情道歉和归还他们的儿媳。事情陷入了几秒钟的僵局后，恶棍掏出了他的鞭子。
这根鞭子是他的有力武器，制服过很多人。多年以后，他离世的时候，我把这根鞭子用铡刀铡成几截放在了他的棺材里。
这根鞭子像长蛇一样在母亲的身上挥舞，越过她的高耸的肚子，在胸前背后啪啪作响。母亲紧闭眼睛，一声不吭，宁死不屈。
恶棍浑身大汗，在血腥的空气中使出了他的最后的杀手锏。他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再不答应，我这一鞭子就放在你的肚子上。”
母亲这才流下眼泪，选择了放弃。她奄奄一息，搂着肚子说道：“你不是孩子的父亲，你是个恶棍。以后不要再进这个家门了。”
恶棍收起了鞭子，把妻子抱到了床上。他对她说：“我要是再进这个家门，我就是狗娘养的。”
两个月后，一个秋天的下着暴雨的夜晚，母亲生下一个孩子。这是她的第八个孩子，是个女儿。接生婆离开后，她搂着女儿痛哭不已。后半夜里，她停止了哭泣。因为恶棍突然用急促的脚步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一眼也不看他，要求他离开。
直到恶棍发出哽咽的哭泣声跪在母亲的床边，母亲才扭过头来看他。这时，她才发现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