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发起呆来。有点认不出来了：浮肿，粗糙，油腻，黝黑，像在水里泡久了黑里泛白的黑鸡爪，不堪入目。才五年的时间，自己的纤纤玉手就糟蹋成这样了。刚结婚的时候，还留着长长的、炼乳般的指甲……不是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吗？看见手，她就没有勇气在镜子面前好好看看第一张脸。
“这里还有一些韭菜，今天周六，生意应该会好一点，都串起来吧！”
说着，张勇把装着韭菜的盆子放到她前面。
她默默地接过来，开始机械地动作，用竹签，把十来要韭菜，穿成一串。重复了三年的动作，谁说熟能生巧？李秀觉得每一根竹签都要穿过她的手指，她经常被扎出血来。
张勇总是乐呵呵的。每天凌晨五六点到批发市场进货，回来九点多，再睡一觉到中午，吃完中午饭，就开始准备各种各样的材料了。下午五、六点摆摊，一直到凌晨两三点，只要麻辣烫有生意，他都是那么精神饱满。
李秀爱这个男人。重庆一个家，父母弟妹；广州一个家，夫妻小儿。他一头担起来了！
龙洞这地方，学生特别多。每逢假日，更是人如潮涌，房租不贵，比较偏僻。摊位费却不菲，大家都瞄准了学生的口袋了！
李秀把小孩放在一边玩去，忙着招呼客人。擦桌子，递筷子，端盘子，在八张桌子间穿梭着。
“老板娘，再给我十串牛肉，十串菠菜，十串鸟蛋，十串金针茹！”第五桌的客人喊，一眼望去，是个染红发的青年，从衣着看，应该是学生吧！
“哎，好咧。”李秀想，今晚碰上大客户了！
“五支纯生！”第五桌的另一个小伙子也跟着喊。看他戴一副蓝色的框边眼镜，比红头发斯文多了。
“两位靓女，要不要也加点什么呢？”李秀问第五桌的两位女孩。一个长头发，又大又圆的眼睛，让李秀想起了新疆的黑葡萄；一个短头发，高高的鼻子，深深的眼窝，又让李秀想起了新疆。跟黑葡萄一样，大概二十来岁吧，看她们的手，多么柔嫩……这两个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白上衣，黑裤子，看起来很像超市的营业员。
“再给我们加多十串肉丸吧！”黑葡萄说。
十，十！李秀笑得很开心。别人都是一串两串的，这一桌倒好，一叫就是十份！她和张勇对视一眼，后者咧开嘴笑着。借着灯光，李秀发现，丈夫额头沾着一根白线。她急忙走过去，掉下来，给客人看见多不好！走近了，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哪只蚊子不怕死叮在我脸上了？”
“……是啊，飞走了。”李秀有点黯然。碰上大客户的喜悦，被一根早生的白发，掩埋了。
“好好招呼第五桌，今晚这一桌，顶一半生意了！VIP啊！”
“呵呵，说的也是。”李秀也笑了。
从十一点半到凌晨将近两点，VIP的桌面上足足攒了107根竹签。八支啤酒瓶。
“总共117元。谢谢！”
戴眼睛的男生非常爽快，拿出一张100元，一张20元：“不用找了。”
李秀用她那双难看的手，紧紧握住了120元，放进随身带的小腰包里，嘴里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欢迎下次再来！”
黑葡萄笑起来很甜，临走前还说了一句：“我觉得这里的肉丸很不错，下次一定再来帮衬！”
……
三点半了，收拾完毕，小孩早已沉沉入睡了，这可怜的小家伙，每晚也是到这时候才能睡个好觉。坐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打开小腰包算钱，这是张勇和李秀一天当中最幸福的时刻！
“嘿，今天晚上生意真好，第五桌要是天天来就好了！”李秀把头靠在丈夫胸口，把叠好的钱递给他，最上面那张100元，显得特别耀眼。
“是啊，要是天天能碰到这样的客人……那我们就完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说这样的话呀？嫌钱多啦？”李秀轻轻打了一下他大腿。
“100元钞票是假的。”张勇叹了口气。
李秀一把抢过来，一看：毛主席正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呢！
“我怎么这么傻，没看出来……”李秀气得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可能他们的良心也被别人骗走了，所以，就昧着良心骗了咱们。”张勇轻轻帮妻子擦干眼角的泪水。“不怪你，你又不是金睛火眼，哪知道他们有没有良心呢？”
“你明天不是要进货吗？要不拿这张钱……”她还没说完，张勇已经把钱撕成两半了。
关灯，丈夫很快睡着了，累啊。
李秀一直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直到天边泛白，她想起来了：那根白发！
偷偷扯掉张勇额头那根刺眼的白发，靠在他身旁，她也睡着了，睡得好踏实。梦里，她的手变得跟VIP女孩的手一样，白白嫩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