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乡
一钟言从火车站里走出来,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放下行李,往嘴里放了一颗烟,低着头娴熟地点燃。他现在的烟瘾很大,在动车上憋了几个小时没抽,心里就不是滋味。大概所有的瘾也不在乎这样,不会刻
一钟言从火车站里走出来,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放下行李,往嘴里放了一颗烟,低着头娴熟地点燃。他现在的烟瘾很大,在动车上憋了几个小时没抽,心里就不是滋味。大概所有的瘾也不在乎这样,不会刻意地想,但只要顺手没做成,就抓心挠肝的。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丢进了垃圾桶,在拒绝了数量黑车司机的盛情邀请之后,坐上了那辆通往坊镇的大巴车。
他回来得突然,谁也没有告诉。非是衣锦还乡,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不是春运,大巴车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号人,售票员收了钟言的车费之后,和前座的中年妇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以为听到熟悉的乡音自己会情难自抑,而也许是这声音从未在他心里离开过,他并未产生悲喜。他曲起手指,在车窗上敲击着,窗外那一路倒退的绵延山色,还是让他不太平稳的心情安定了下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二
钟言在沿海的一座大城市里做服务员,从他出来开始,他就一直干这个工作,干了四年,升到领班,拿着千把块工资,生活过得简单而无聊。如果不是底下的人顶了他新店经理的位置,也许他不会萌生退意。
他在车库改装的租房里抽一只廉价的香烟,盘腿坐在深黑的空间里,不可抑止地想起自己的过去。
他出生在一个风景秀美的山村里,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他跟着外公外婆长大。毕业于村小学,镇中学,中考时吊车尾考上了县中学。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生活毫不犹豫地袒露它原本的最严峻的模样。
先是母亲被检查出得了乳腺癌晚期,在经过一系列惨不忍睹的化疗后散手人寰。为了治疗母亲的癌症,家里负载累累,他刚过四十岁的父亲在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般佝偻了背脊。他始终记得在医院里,父亲走过长长的走廊,去缴费处缴费时那沉重的步伐。他出生八个月就被父母亲丢给了外公外婆,长到十几岁,和父母亲相处的时候寥寥可数,父亲两个字在他的字典里熟悉又陌生。他在梦里梦见过父亲宽厚的肩膀,扛着他旋转大笑的模样,然而回到现实中来,横亘在他与父亲之间的隔膜,让此情此景像是隔岸观火般不真切。他收拾好书包,在书包的最底层是他写给班主任的退学信,尽管他对躺在床上头发掉光痛苦呻吟的母亲并没有升起多么深厚的感情,然而他明白,是时候接过父亲肩上的重负。
做下决定的时候,他格外平静,不出意料的结果总不能激起内心的波澜。他找到父亲,就在母亲病房外的走廊上,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眼前局促的父亲。他晓之以理,尽量使话语说得有据,展示他已经准备就绪的担当。但是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却用一个巴掌强烈地表达他的反对。那一刻,钟言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他惊奇于自己居然还会走神地想到,啊,原来父亲的手掌竟是这样的,因为手心布满老茧而厚重。
他被父亲的一巴掌扇回了课堂,没过多久,母亲被接回了老家,他趁周末放假,匆匆搭乘回乡的大巴车,赶去看望他的母亲。母亲瘦得不成样子,像是还有一口浊气的骷髅。疯狂啃噬她的癌细胞,使她疼痛难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还是认出了他,艰难地喊他的小名。他附身想要听清她的话,然而除了那单薄的嘴唇碰上他耳朵的触感,什么也没有。
到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明白,这个生命在衰竭在消亡,他哺育过他八个月的母亲正在离他而去。那个晚上,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柜子,终于他母亲衣柜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张他和母亲的合影。泛黄的照片上,他年轻的母亲蹲着搂住三岁时候的他。他不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照片上的他一脸的别扭和不快,马上要哭出来似的。照片没有过塑,照片上母亲的脸早已模糊不清。他无声地哭泣,为这张损毁的照片,为他可怜的母亲。
他一晚上没有睡觉,凌晨四点来钟的时候,他听到奶奶打水烧饭的动静,他打开门去看,看见奶奶悄悄地走进母亲的房间,他听见奶奶对母亲说:“你早点去吧,不要再拖累我儿子和钟言了。”
前所未有的愤怒袭击了他,他浑身颤抖,几乎捏碎了拳头。他一口气跑上后山,对着一株粗壮的毛竹拳打脚踢,他浑身烧起来,又羞愤又痛苦,恨不得突然之间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三天之后,母亲死了,死前滴米未尽,咽不下也不想咽下,他尝试着给母亲喂牛奶喂米汤,都被她拒绝了。他背着母亲狠狠地抹泪,母亲却带着笑意看他。她在死去的前一个晚上,能发出一点声音,她说:“痛得难受,我想走了。”
出殡那天,外婆抱着他哭:“你奶奶诛心呐,她早想你妈死了。”
在母亲的棺椁前,外婆拍着大腿哭了一整天,道尽母亲生前事,到最后哑着嗓子,喊:“心肝啊,宝啊。”
母亲家中行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年幼时家贫,她和姐姐上了小学二年级就辍了学,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妹妹。她每天跟着外公上山打柴,回到家马不停蹄地喂猪喂鸭做家务,十八岁的时候,由人做媒,嫁给了他的父亲。出嫁前她被父母亲忽略不受重视,出嫁后因两三年未有生育而见弃于婆家,好不容易等来他的降生,却因为他的抚养问题和几个妯娌产生嫌隙。他刚满月就分了家,她分得一房之地立锥,连烧饭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抱着他回娘家。一生不愿欠人分毫的她,自觉亏待了娘家,逢年过节都要打钱到外婆账上,对几个侄儿侄女比对他还好。
这些都是他的舅舅们告诉他的,他难受地想,她是个怎样的人他竟还要从别人口中了解。他带着对母亲的怀念回到学校,重新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学习中去。安排完母亲的后事之后,父亲也背起了行囊重新出发。父亲走的时候,没让他去送。
此后一年,父亲回来过一次。他在教室里上历史课,孝文帝改革正讲到激动处,忽然之间听到历史老师走到门外问道:“你好,你找谁?”
父亲显然已经在教室外徘徊良久,没有想到老师会把他叫住,父亲像是被老师抓到不专心听讲的小学生般,扬起不安又讨好的笑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搓着手用蹩脚的普通话回答道:“诶,老师好,我找钟言。”
他被老师从座位上叫了出来,咋看一年未见的父亲,着实吓了一跳。那是他的父亲吗?头发剃到了发根,脸上一道道清晰可见的皱纹,那一嘴白牙还磕掉了一颗,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藏青色外套,裤子一只长一只短,活像杂志上刊登的非洲难民。
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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